BBC: 穿越三千年 – 「伊斯兰国」秘密隧道通向远古亚述王朝

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 ISIS）炸毁清真寺，竟意外发现了一座有3000年历史的宫殿

山上的清真寺

伊拉克北部重镇摩苏尔城外有一座小山，叫奈比尤努斯（Nabi Yunus）。几个世纪以来，那里一直是祭祀拜神的地方，大约600多年前又建了一座神庙，后来被改爲敬奉先知约拿的穆斯林圣殿。

2014年7月，这个神庙被激进组织「伊斯兰国」炸成一堆瓦砾。

他们宣称，奈比尤努斯不是敬奉神祉的圣地，以前都是以讹传讹。

炸神庙的视频传遍了全世界。它发出的信号明确无误：任何宗教圣地，无论有多神圣，都难逃「伊斯兰国」对《古兰经》极端解读的诅咒。

不过，奈比尤努斯之殇并没有就此划上句号。神庙的坍塌，引出了更多的疑问和好奇：清真寺的地底下埋着什麽秘密？

2018年春，BBC阿拉伯语派记者前去一探究竟。他们进到山里，走进了那个潮湿阴暗、满是尘土、曲折幽深的秘密隧道网。

他们用摄影测量技术拍了许多高清图片，试图籍此破解神庙被毁灭后留下的谜团。

先知和鲸鱼

奈比·尤努斯是《圣经》中的约拿（Jonah)， 《古兰经》中称作尤尼斯（Younis）的先知的陵寝，位於古亚述帝国首都尼尼微的城边。

那里当年是个繁华市镇。《古兰经》和希伯来语《圣经》都提到这个地方。 两本经书都说，尤尼斯/约拿前往尼尼微，是去警告尼尼微的民衆，如果他们不赎清自己的罪孽，就将被毁灭。

许多穆斯林笃信先知的遗骸就埋在那里。后来，那里建了一座神殿，据信殿里供着一颗牙，是传説中那条把尤尼斯吞到肚子里游弋了三天的鲸鱼的牙。

阿里·阿尔-居卜利是摩苏尔大学亚述研究所所长。他说：「奈比尤努斯一直是我们最重要的宗教和文化遗址之一。」

「人们来到这座神山，就可以看到远古和现代摩苏尔的精华。」

瞬间灰飞烟灭

2014年7月24日，「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在清真寺内壁外墙布了炸药，然后命令寺内的信众离开，并令当地民衆撤到至少500米以外。

炸药引爆，几秒钟后，奈比尤努斯便成了一堆废墟。「伊斯兰国」还把基督教徒赶出城，目的是要把摩苏尔变成一个只有一种宗教的城市。此擧史无前例。

摩苏尔还有许多宗教遗址也像奈比尤努斯一样，被「伊斯兰国」无情摧毁。

附近的尼尼微古城门，冥神之门（Nergal Gate），千百年来一直守卫在亚述王朝宫殿门口的守护神拉马苏（Lamassu）的石雕，先是被ISIS毁容，然后跟整个城门一起在爆炸声中粉身碎骨。

爲了自圆其説，让炸毁奈比尤努斯显得具有一定合理性，ISIS转而攻击神庙的合法性。一位ISIS成员告诉BBC：「这是基督教教宗的墓地。在假神山建清真寺，绝对不允许。」

确实，已有的学术研究显示，尤尼斯或许并没有葬在那里。这位先知的墓地据説遍布全世界。

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助理教授托马斯·卡尔森（Thomas A Carlson）是《15世纪伊拉克的基督教》一书作者。他说：「中世纪时长途跋涉交通不便，许多知名人物都在不同地点置了墓穴。」

实际上，被视爲尤尼斯骸骨的那些骸骨很可能属於一个叫赫纳尼硕一世的人，他是东方亚述教会的，公元701年在神庙入葬。

考古学家们现在还不清楚赫纳尼硕的骸骨是否也被ISIS炸毁了。不过，他们在那里有了意外的收获：发现了千百年来一直不见天日、无人知晓���远古文物。

埋在地下的宫殿

奈比尤努斯山脚的地下埋着一座宫殿，年代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7世纪。那里曾经是亚述王朝的皇宫，同时也是亚述军队的营地。

早在19世纪50年代，两位考古学家就发现了一些证据，表明奈比尤尼斯的地下可能埋着一座宫殿，他们是奥斯汀·亨利·雷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和他的助手，出生在摩苏尔德霍姆兹·拉萨姆（Hormuzd Rassam）。

雷亚德和拉萨姆在底格里斯河对岸库容吉克发现了一处宫殿废墟，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奈比尤努斯。

然而，因爲这是一个宗教圣地，他们无法深入开展考古研究。雷亚德后来在书中愤愤地写道，「摩苏尔人的偏见禁止任何人对一个倍受崇敬的圣地展开探索的企图。」

后来，1989 - 1990年期间，伊拉克政府在那里展开考古挖掘，也没有深入奈比尤努斯山丘，因爲怕破坏清真寺的地基结构。当时摩苏尔的伊斯兰教士跟19世纪50年代的阿訇们一样严厉警告，说考古挖掘活动会损坏神庙。

到2017年1月，ISIS占领了摩苏尔东部，考古学家发现，被炸毁的清真寺废墟堆下有点奇怪。

仔细探究之下，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密道网络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那是50多条长短不一的地下坑道，短的几米，长的20多米，是新挖的。

海德堡大学教授彼得·米戈鲁斯博士（Dr Peter A Miglus）曾经下到这个密道网做研究。他说，清真寺地下的地层千仓百孔，就像一块到处是洞的瑞士奶酪。

大部分坑道看上去像是用铁锹挖出来的，也有使用小型挖掘机的痕迹。最大的坑道高约3.5米，最小的不到1米。

最初的报告说秘密地道是ISIS自己挖的，但东摩苏尔居民告诉BBC，其实是ISIS雇当地人挖的，目的是要劫掠埋在地下的亚述文物。据信出售文物所得是ISIS的第二大财源；第一是石油。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近中东研究员拉米亚·埃尔-盖拉尼·沃尔（Lamia Al-Gailani Werr）博士说：「这就跟（ISIS在2015年）在摩苏尔博物馆洗劫文物一样。」

「他们似乎是把奈比尤努斯所有能搬得走的东西都拿走了，然后设法卖掉。」

对纳比尤努斯脚下的神山的洗劫很细致，也很小心，可能是爲了避免破坏文物。不过，有些东西太大，搬不走。

这些大家伙，有的嵌在宫殿的墙壁中，如果硬撬下来，很可能会破坏山底下地道网的机构。

三个女人

2018年3月，BBC派记者到纳比尤努斯去一探究竟。记者们钻进地道后发现，有些文物还在那里。

除了散落的石灰石片和残破的壶罐，坑道里还有大约30块石灰石板，上面刻着亚述国王以撒哈顿（Esarhaddon）和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的名字。还有一些砖块，上面刻着另一个国王名字，西拿基立（Sennacherib）。

但是，最令人震惊的是一组女性石刻浮雕。

这组浮雕引人入胜；它们引发的疑问恐怕比解答的疑问更多。

保罗·考林斯（Paul Collins）博士是英国牛津阿什莫林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古代近东舘舘长。他认爲这些浮雕举世无双、空前绝后。

他说：「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已知可以跟这组浮雕相提并论的东西。」

迄今爲止，在亚述时代的宫殿遗址中发现的雕塑或绘画基本上都是男性，比如国王持长矛刺杀狮子的形象，或者军队狩猎归来进宫的场面。

像这种尺寸和形态的女性形象极不寻常。女性形象在此类文物中很少见，即使有也基本上都是俘虏的形象，或者比这些浮雕小得多。这组浮雕大致是及腰的高度。

考林斯说：「除了印章和金属物件，我们看到的亚述时期的图像基本上都是宫殿，而且大部分展现的是军事胜利的场景。涉及宗教世界的图像很少见，而且通常展现的是国王和天神的关系。」

令亚述艺术专家困惑不已的是，浮雕上的这些女性面部清晰，而不是通常在亚述文物中所见的那种轮廓剪影。

纽约圣约翰大学近东艺术专业助理教授艾米·甘索尔（Amy Gansell）博士说：「这个发现太令人激动了。我从未见过这类的东西。」

有人认爲这些一模一样的形象并排而立，説明她们是女神，但甘索尔博士认爲也可能就是当时的亚述女性，因爲浮雕上没有牛角羊角或特殊桂冠，而这两者都是亚述艺术中用来象徵神祗的符号。

甘索尔认爲，这些女性可能是王室成员或贵族，浮雕上显示她们手里拿着祭奉神祗的物品，可能是某种仪式的场面。

她对BBC表示：「更有意思的是，这组女性浮雕説明奈比尤努斯可能有一个为女性专设的祈祷祭祀空间。这为研究女性在亚述社会和宗教中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证据。确实是绝无仅有。」

迄今爲止还没有关於这些浮雕内容的学术研究。而且，根据地道里发现的物件来试图得出实质性结论，也爲时过早，一个原因是部分刻字石板和浮雕是面朝下背朝上躺在地上的，説明它们有可能是从其它地方挪过来的。

BBC阿拉伯语采访组在地道里拍的照片清楚显示了这些令人震撼的浮雕的细节。

拉马苏

在这组女性浮雕旁边还发现了一种名叫拉马苏的神秘动物浮雕，总共找到4块，第5块残破不全。

亚述的宫殿门前通常有巨大的拉马苏石雕，目的是震慑敌人、驱邪逐魅。在阿卡德语言里，拉马苏是「保护神」的意思。它们有公牛的躯体，鹰的双翼和人的头颅。他们面朝门廊成对而立。

奈比尤努斯地下发现拉马苏，説明那里有需要保护神驱邪的场所或房间。这再次证明，这个废墟曾经是皇宫或圣殿、神庙。

从某种意义上讲，「伊斯兰国」2015年2月对拉马苏又敲又凿地毁容，也可以视爲古代像尼尼微那样的城镇沦陷遭洗劫的现代翻版。亚述时代，军队攻下城镇后，会把它夷爲平地，而毁坏敌国国王的图像或浮雕就是把他们从历史中抹掉的最有效方式。

不过，ISIS对拉马苏毁容，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就在不远处的奈比尤努斯墓冢废墟下的地穴中，千百年未见天日的拉马苏石刻浮雕完好地保存着。

这些在地底下沉寂千百年的半人半马带鹰翼的神物现在重见天日，势必给奈比尤努斯的故事增添新的维度。

文章摘自：BBC中文网  https://www.bbc.com/zhongwen/resources/idt-sh/isis_tunnels_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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